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圆桌漫谈丨当00后退出真实生活,职业教育如何让他们“重新长回来”——一场关于产教融合的午间漫谈

主持/采访:刘细丰

受访嘉宾:邓律、林茂霞、李星皓

在四川国际标榜职业学院图书馆文源阁一个幽静的角落,一场没有观众、只有午间阳光和咖啡相伴的圆桌漫谈正在进行。

本次对话由学校副院长刘细丰主持,他端坐圆桌正中,左侧为影视传媒系主任邓律,右侧是学前教育系主任林茂霞。邓律特意带来一线专任教师李星皓参与座谈:“她最懂学生,深夜两三点的学生求助电话,大多是她在耐心回应。”

这场漫谈的主题是“产教融合如何培育行业英才”。但很快,大家发现,真正的问题不是“怎么培养人才”,而是当学生正在退出真实生活,教育还能做些什么?

“如果要说有什么顶层设计,那是没有的。”邓律的开场白有些出人意料。她说的“趣摩项目”,是影视传媒系与一家新媒体品牌营销公司合作的项目,已经运行了两年多。起初没有人想清楚它应该长成什么样子,只是“边走边看”。但两年后复盘,邓律觉得,这件事之所以能跑通,核心只有一个词:真实。

“你会发现现在的学生,他跟这个物理世界是割裂的。”邓律说,“他活在数字世界里,活在自己的内心里。人与人之间的连接,跟世界的关系,都有断点。”趣摩项目恰好踩中了学生的兴趣点——美妆、新媒体、品牌营销。真实的企业需求、真实的市场数据反馈、真实的现金流,让学生第一次感觉到:我做的事情是有用的,我被看见了。“内驱力这个东西,不是靠说教培养出来的。”邓律说,“当学生发现他的作品真的有人看、真的能卖出去,他自然就活跃起来了。”

学前教育系主任林茂霞对此深有同感。她讲了一个细节:在一次婴幼儿照护比赛上,她看到有些选手拿起模具婴儿的方式是“卡着脖子提着走”。“我一看就知道,这个学生一定没有经过真正的产教融合培养。”林茂霞说,“他对小朋友的模型没有那种关爱的感觉,那种照顾的意识。”

学前教育的核心素养是爱心、耐心、责任心。但这些词写在人才培养方案里是一回事,真正长在学生身上是另一回事。“你必须在真实的幼儿园里,跟真实的小朋友产生链接,才能做到。”

刘细丰院长总结道:“过去我们理解的校企合作,很多时候是签个协议、走一走看一看,或者上手练一练。但那都不足以支撑起一种真实的场景。”真实性,才是现今产教融合与旧模式之间最本质的差别。

“我们过去的人才培养方案,是专周实训、再顶岗实习。”林茂霞说,“但学生到了顶岗的时候才发现,学的东西已经滞后了。”她举了一个例子:0-3岁托育和3-6岁幼儿园,在传统专业设置里是两个方向。但现在企业下沉做托育,招人要的是“既会0-3、又会3-6”。企业不可能两个专业各招一个人,人力成本太高。“这和我们现在人才培养方案分层教学标准是矛盾的。”林茂霞说,“所以我们必须调整,在教学中同时覆盖两个专业的内容,才能满足市场需求。”

影视传媒系遇到的情况如出一辙。“传统影视行业转型以后,过去剪辑师、摄影师、调色师、灯光师是分开的,现在企业希望你一个人干完。”邓律说。她的应对方式是:在2025级的课程设计中,把过去拆分开的单项技能学习——摄像、剪辑、某个软件的操作——整合成以工作场景为导向的课程。

“这门课出来,对应什么工作场域?学生学完能去干什么活?我们按这个逻辑来设计课程。改造了12教508能够容纳300多人的大教室,把它做成一个真实的工场,把企业的标准纳入到我们的教学内容里。”市场变化的速度,已经不允许学校按部就班地先制定完美方案再执行。邓律说得很直接:“边想边干,遇到问题解决问题。”

AI是绕不开的话题。邓律坦言,一开始她也困惑过:学生用AI做作业,怎么办?如果只是从“拿分”的逻辑看,用AI确实高效,似乎没什么问题。“但你会发现,他们不会去纠结提示词,不会按照我的思路去想‘胸有成竹’的那个‘竹’在哪里。他们缺乏思考的过程。”

邓律团队的调整思路是:不是禁止AI,而是重新定义教师的角色。“以前我是技能训练师,训练你这门技术、那个软件。现在我觉得,我应该是‘职业成长的脚手架搭建师’。”她说,“我来给你提供帮助,更重要的是——陪伴你。”

这个“陪伴”的概念,在整个对话中被反复提及。起初听起来有些柔软,不像职业教育通常那种“对接产业”“培养技能”的硬核话语。但随着对话深入,你会发现,它恰恰是这件事最坚硬的内核。李星皓老师用一段亲身经历解释了什么叫“陪伴”。

趣摩项目运行到某个阶段,送了6名优秀学生去企业驻校实习。学生们非常努力,每天加班到晚上八九点。李星皓和邓律也几乎每天去看他们,跟企业老师动态沟通。半年后,企业项目变了,不要这个岗位了。“同学们情感上完全无法接受。”李星皓说,“在他们的认知里,我表现得很好,我没有犯错,我一直在努力,为什么不要我了?”更棘手的是,这些学生回到学校后,会跟其他同学抱怨。舆论开始发酵:“企业不靠谱,老师跟企业是一伙的,骗我们的。”当天晚上,李星皓收到了四五条学生发来的信息:“老师,我想了想,我不做了。”

时间是凌晨。“我知道如果我就这么睡了,明天早上再处理,舆情可能已经全盘崩溃了。”她给邓律打了电话。邓律在电话那头很冷静,问了一些细节,马上开始协调。向二级学院汇报,洪院长也很给力,迅速帮忙协调。与此同时,李星皓要安抚学生的情绪。“幸好李老师平时跟学生打成一片,长期的陪伴让学生对她有基本的信任。”邓律说,“这种信任不是靠开会建立的,是靠每天一点一滴的相处。”

最终,这件事被化解了。邓律用自己的资源给学生对接了别的工作机会。而李星皓在反思这件事时,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沉默的话:“我得到了邓老师的陪伴,所以我就愿意把我的陪伴给学生。”

刘细丰接过话头:“其实这个‘被动失业’的经历,对学生们来说是有价值的。提前在学校里感受一下失业,比今后进了社会突然面对要好。产教融合不只是教他们技能,也教他们理解这个世界的常态。他总结了一个关键词:导师。“系主任是老师的导师,老师是学生的导师。能够长时间地去陪伴,建立深厚的信任,帮助学生提升、适应、拥抱社会——这才是老师这个职业的核心。”

聊到师资转型和经费保障,林茂霞坦言,这些都是难点。邓律则强调,产教融合不是一线老师单打独斗就能完成的事。

“教师发展中心对我们老师企业实践的认可,科研处对教改项目的支持,系上帮老师们比对评职称的条件、梳理申报课题的方向,每一个环节都很重要。”她用了“价值共生”这个词。“我们把个人发展、专业发展、系部发展、学生发展,甚至企业的发展,都捆绑在一起了。”邓律说,“这不是一个单向的‘学校为企业输送人才’的关系,而是一个生态。企业不是提了需求就等在一边验收,而是全程参与、荣辱与共。”

林茂霞补充了一个数据:去年双选会,周边来了80多家企业抢她们大三的学生。“我根本没感觉到学前就业困难。有个集团来招人,大三已经全部出去了,他们说那大二的也要。”大二学生被企业提前预订,这在传统模式下几乎不可想象。

聊到未来的规划,林茂霞介绍了学前教育系的三个工作坊。第一个是“童创·社区家工作坊”,以社区为服务对象,做美育、非遗进社区、社区空间美化、手工研学活动。学生全程参与项目设计、材料包制作、现场教学。第二个是“艺体工学融合实践工作坊”,聚焦托幼园所和社区的艺体服务需求,整合幼儿体育、音乐、舞蹈三大内容。系部主任同时担任龙泉驿区幼儿体育运动协会会长,专业资源很强。第三个是“数智创研工作坊”,用AI和数字化技术支撑各个项目。比如社区老年人要学智能设备应用,学生可以进入老年课堂;比如幼儿园的活动需要数字化记录和呈现,工作坊可以全流程支持。

“这三个工作坊已经开始运作了。”林茂霞说,“我们承接了社区的环境营造、非遗进社区等项目,都是有费用的。学生在这个过程中学习,还能挣一点报酬。”

邓律也在思考AI的进一步应用。她的团队里有老师专门开发智能体——可以自动抓取爆款内容、一键生成文案和数字人脚本,效率翻了三倍。“我们的学生在共同参与这件事。”邓律说,“他介入了,他知道AI怎么运用。教育场域里就有了师生共创、师生共研、人机互动的状态。他不会那么焦虑了,撸起袖子干就完了。”

刘细丰院长听完,笑着说:“我觉得你们都很‘卷’。”两位主任都笑了,没有否认。“高职特别是民办高职,如果不能卷出鲜明的特色,以后的生存肯定是有问题的。”刘细丰说,“但我觉得很荣幸,想以后跟大家一起来卷。”

对话进行了一个半个小时。最后,刘细丰院长请每个人描绘一下未来三到五年的理想图景。

邓律说:“我希望这个模式在我们系跑通了,然后能复制。我要形成成果,可复制、可示范,它才有价值。然后再下一步,我希望有更多的项目,让学生有更多的选择,让他们在这里找到自己的价值。”她顿了顿,又说了一段很个人的话:“我现在每天出门的时候告诉自己,今天要温和,要允许大家犯错。因为有时候我疯狂到觉得你吃饭的时间都不应该有,你要赶紧把我这个事落地。我知道这是一个病态。但来到学校这个环境,因为看到每个人身上的闪光点,我就觉得我们能成事。”

林茂霞的理想图景更具体:“我希望今后老师就像项目经理一样,带着学生去承包社区或幼儿园的大型活动项目。学生在这个过程中学习知识,多多少少有点收益。劳动是有价值的,付出要有收获。职业教育嘛,面对的就是职业。”正如邓律所说:“单纯的一次两次合作,不足以推进长期的融合。一定要建立一种生态。让教育重新长在生活里。”

这句话,恰好是几天后邓律在四川省陶行知研究会职教分会场上作报告的主题。在那场题为《“生活即教育”的AI赋能探索》的报告中,她说了这样一段话:“产教融合走到今天,早已不是对接几家企业、做几套方案的问题。真正有效的融合,指向的是学校与产业之间的共生关系。学生创造内容,市场给出反馈,企业获得收益,三方在同一个生态中共同生长。”

“让教育重新长在生活里,不是理念,而是一场需要持续行动的教育实践。”

走出那间教室的时候,小编想起林茂霞讲的一个小故事。她说有一次去幼儿园看学生实习,一个学生哭了。问她怎么了,她说:“我们都准备好好的,但小朋友都不听我们的呀。”后来这个学生又去了很多次。她学会了观察小朋友的需求,学会了调整自己的节奏,学会了在真实的混乱中找到秩序。再后来,她跟林茂霞说:“有个小朋友过来抱了我,帮我系上纽扣。那种感觉很温暖。”林茂霞说,可能只有真实地跟小朋友亲密接触之后,才能实现这种变化。

一个愿意帮老师系纽扣的小孩,和一个被小孩系过纽扣的老师——他们都在那一刻,重新长回了生活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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