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聚焦插图设计课程丨一堂插画课的三重抉择

千年前敦煌洞窟里,画师以矿物颜料落笔,一笔一画耗数年光阴;如今AI数字画笔瞬息生成万千图景,效率消解了漫长的手绘沉淀。一古一今两种笔墨之间,周亚男老师与她的学生,用一堂插画课、伏案手绘,回答了整个设计行业共同叩问的命题:AI唾手可得的时代,我们为何仍亲自动手落笔。

我校艺术与设计学院数字艺术系视觉传达专业的基础课《插图设计》的课堂,周亚男更愿意把它理解成一个“寻找”的过程:探索画材、寻觅画法、贴近偶像的技法、听从自我的声音、找寻未来的路径、拥抱真实的自己。“我们日复一日进化自己的审美和思考,才能知道哪一笔是真正塑造打动人心的。”这句话,或许就是整门课的注脚。

坚守手绘本源,还是拥抱AI捷径?

周亚男想过无数次这个问题。“AI工具或许是未来,它发展得非常迅速,甚至让人猝不及防。”她说。但她没有选择从AI工具入手教插画设计。她选择了一条更传统的路——从中国传统艺术开始。这不是保守,而是她亲身体验过的路径。那些从传统艺术中获得的感悟塑造了她对造型的理解、对工笔画的认知、培养了她画画的极致考究和绘制线条的耐心,对设计思路的拓展,“这是很难让AI工具帮我梳理的”。

她看科普视频,一遍遍体会传统艺术里细腻的美,知道哪一笔是真正能够打动人心的。在她看来,AI仍然是辅助工具。即便未来它“点石成金”,做筛选的仍然是“责任人”,那些具备审美知识、技能知识的人。

“让学生直接使用AI工具生成,确实便捷,目前还达不到在插画创作中需要普及的程度。”她的态度很明确:从构图上、草图上就要自己绘制,有自己的理解和审美基础,才有资格使用AI工具做辅助。“尤其是美学教学、靠肌肉记忆、审美记忆那么综合的一门基础课程,若从基础阶段就‘一味偷懒’,期盼‘一蹴而就’,目前来看,得不偿失。”“毕竟我们都不希望过行尸走肉般的日子。”

严格塑形还是松弛创作?

每次上课,周亚男都会扛着大包小包的各种工具走进教室。水彩、彩铅、丙烯,让学生“玩起来”。她强调“松弛感”,甚至允许学生画得“没有逻辑”“造型不准”。这来自一种清醒的认知:很多学生一上来就说“我不是美术生,我从没画过画”。与其一笔一划带他们画素描色彩,不如让他们先放松下来。肌理实验的松弛感,是她从大量美院教程、英国留学、美国院校的插画教学里学到的。

“不需要从‘画得像’来接触插画。”她说。培养叙事思维、整体氛围入手,而不是复刻世界。插画是在讲故事、视觉故事。通过松弛感的练习,让学生把关注点放在讲故事上,“才是插画是否吸引人、能否完成视觉叙事的总体要求”。她见过很多“新手惊喜”,那些没有美术基础的学生,真正喜欢创作,反而能自信地交流思路,大胆地变形,“毫无负担”。

深挖厚重古文明,还是简化传统题材?

敦煌莫高窟壁画,这个选题乍一听,学生觉得“很大、很远、无法实施”。周亚男自己也是从购买书籍、听科普知识、看视频了解壁画的造型之后,才确定了这个方向。她没有把课程的成果设置得那么深沉。“可以轻松一点,只要是主题关于敦煌壁画即可,而不是每一位同学都要对壁画经过研究、复原、复刻那么沉重。”

她引导学生从具体事物设定主题:“伎乐人”“纹样”“乐器”。让学生将敦煌伎乐人的造型做简化设计,提取敦煌壁画纹样素材做简化和重构设计,使用点线面做平面构图。这些“形状文法”的知识,学生在设计创意课阶段已经做过技法训练。元素从传统纹样变成了手绘,有课程衔接性,“也就不再惧怕未知”。

课程还做了升级,对传统文化和插画结合的范围做了调整,可以根据古典文学、古风电影电视做题材提取。“这主要是担心学生的生活方式和老师不太一致,难以形成良性教学理念。”周亚男说到。

从“不敢画”到完整的毕业设计

22级的田夏莉记得自己在上这门课程最初时的不适应。她擅长二次元画风,习惯了轻巧、明亮的表达。当周亚男把敦煌莫高窟壁画的临摹任务摆在她面前时,那种沉重、古朴、千年积淀的题材,让她觉得自己“被捆绑住了,不敢画”。周亚男没有逼她硬啃。她先让学生熟悉这类风格的绘制逻辑,从轻松的现代插画入手,找她熟悉的人物和装饰元素,再逐步向目标风格转变。

田夏莉换到了自己更顺手的绘画软件上,一点点实验笔触的顺畅,寻找画面的韵律。完成临摹作品的那一刻,她觉得自己“有了一些心得”,也找到了后续创作的元素和兴趣所在。最后,在完成毕业设计时,她选择了以插画风格来呈现。再后来,当她面对其他“传统”“严肃”题材时,已经有一套熟悉的设计思路和技术技法了。

“不敢画”的学生不止田夏莉一个。周亚男的办法是让他们选择“简单”主题,比如不画人物,或者改变颜色贴合自己的喜好,一步步“哄”着自己完成项目训练。那些几乎0美术基础的学生,常常带来惊喜。“他们真正喜欢创作,自信地和我交流思路,大胆地变形,毫无负担。”周亚男说,“我羡慕这类的学生。”她自己在很多年里,都在纠结画得像不像、美不美、完整不完整。“虽然打了一些基础,但在创作的路程上会晚很多时间。”新手的创作有很多技法上的瑕疵、不成熟,但这都可以靠后期大量的、长时间的训练弥补。“敢于尝试、大胆地通过画面表达自己真实思路的新手,反而是比较难得的。”

线条叙事:在反复试错中寻得流畅动势

周亚男在课上引入了“格式塔心理学”的“良好图形”理论来分析敦煌壁画的构图和动势。学生能听懂吗?确实很难理解。她先把自己的研究整理成论文并发表,验证思路的正确性,再尽量简单地建立插画造型和理论之间的链接。这个理论在基础课阶段,其他老师也在图形设计的基础阶段反复植入过。这些反复强调的内容,“在他们心中来回摩擦,也应该留下过痕迹”。

理论讲完后,大家恍然大悟:原来老师一直说的“要整体要整体”,有一个心理学知识点。“就像我们理解的教育偶尔会有‘滞后性’一样,很多年之后才真正理解某一些理论。”周亚男说,“教给他们难一些的知识,花很长时间去消化,才是我理解的传授知识的理念之一。”

学生画线条时,常见的问题有三个:整体造型的趋势,线条本身的顺畅,事物之间的构图和趋势。周亚男找到了一种叫“枕头画法”的教学方法,让线条像枕头一样柔软,又有趋势地互相牵绊。她录制了课程,上课放映、单独演示、督促学生尝试。“让他们体会到画画时候线条流畅的感觉,就像枕头一样柔软又有趋势的互相牵绊。”“理解线条之间的动势很简单,执行的时候就像是漫长的潮湿一样,艰难又深刻、痛苦又迷茫。”但她说,这是必须经历的“修炼”。

从课堂到展览,种子落在了哪里?

学生不止画插画,还要做成丝巾、明信片、装饰画,举办线下展览。“大多数学生会第一时间觉得被认可,小有成就并获得了职业的思考。”周亚男讲起自己学生时代第一次将插画作品做成丝巾、设计包装、展览、赠亲友、开店售卖的经历。“这一段经历大大提升了我的自信心,终于有一件我很爱的事情获得了一些认可。推己及人,学生大概都是这样想的。”

布展时学生的积极态度、期待自己作品粘在什么位置的样子,这是一次非常棒的成长经历。谁知道有没有塑造过他们的内心世界呢?这大概也是一些隐藏的支线。这种认可转化成了实在的职业路径。

22级做独立插画师的同学有不少。葛一川的“敦煌壁画”创作入围了GGAC大赛,毕业设计也是插画,还拿了中华设计奖国赛一等奖。23级“接单”的同学已经数不过来。有学生通过了很难通过的“米画师”平台审核,“每天都在接单画画,成为了一个独立插画师”。入围第十届全国插画双年展的杨梓桐和盖天宇,得了中华设计奖插画一等奖的卢江敏,以及多个米兰设计周国赛、省赛的奖项。

“这些虽然说并没有明确职业的方向,毕竟他们还未曾真正走进职场。”周亚男说,“但在插画学习的过程中,或者通过插画作品参加了展览、参加比赛获得了自信心、插画技法,或多或少帮助他们拓展了职业路径。”

“我看到的与我画的”

课程中有一个项目叫“我看到的与我画的”。学生根据一张普通的生活场景照片,通过想象力创作出完全不同的画面。这是插画学习中常用的一种创作方法。数不清的插画师通过对写生对象的二次变形、元素提取来获取自己的画布世界。

周亚男设置这部分内容,源于自己的成长经验:“当我敢大胆舍弃不重要的元素,提取到一些此刻我觉得打动我的画面的时候,已经学会了一种很独立的创作方法。”逻辑很简单:舍去杂乱无章,为主题服务,为氛围感服务。前提是学生已经具备了一定的绘画技法、审美理念。所以这部分内容放在课程的后半部分。“插画师在复刻自己、从生活中提取到属于自己的思路、创作主题,才是真正的创作路径。”

从普通场景到想象画面,体现了一个插画师,作为具备了色彩知识、造型知识、构图理念的人,理应看到一个别人看不到的世界。在前两周,学生通过写生、不断画小镜头、用主题词画连续性有故事感的插画镜头,锻炼这部分技能。可能发现的世界很平凡:只是一个很平常的早八,只是一杯很无聊的水。但有想象力的同学,会将早八和“恶龙”唤醒之间产生联想,会将水杯里的水和海洋之间产生联想。这些都是属于他们想象的画面,同时也是别人很难复刻和夺走的能力。

“延续”与“寻找”

《插图设计》是后续《IP形象设计》《书籍设计》《毕业设计》等课程的基础。周亚男也上《IP形象设计》课程。“因为方向和技能的一致性,也在我的舒适区中,自然也产生了一些‘延续效应’。”

比如对于设计方案的提案,告诉老师选择的选题,使用手绘工具将形象设计出草图、表情和动态,将这个形象出现的场景和构图,完成的商业价值如何通过画面营造出来。在后续的平面广告设计、书籍插画设计中,学生也能将学到的手绘插画做草图设计、数字插画完成叙事插画。在面对较为严肃的传统题材时,也能非常契合地使用传统艺术+数字绘画阶段的教学内容做更深的学习和探索,这就要求后续的核心课老师要耐心的引导、严格要求,帮助他们升级在这门课上接触到的插画技法。

在采访中我们向周亚男老师提问到“如果用一个词或一句话形容这门课在学生成长路径中的位置,您会说什么?”周亚男老师的回答是:寻找。探索画材、寻觅画法、贴近偶像的技法、听从自我的声音、找寻未来的路径、拥抱真实的自己。

未来往哪里走?

周亚男在她的研究报告最后提到“未能实地考察敦煌壁画是一个遗憾”。如果未来有机会带学生去敦煌,她想做什么?“体验。体会它传说中的神秘感、肌理的厚重性、历史的斑驳美。”她想起中国美术学院为了做一次关于大航海的展览,带着学生坐上轮船,真实地看到大海、坐了轮船,“抛弃学生身份体验了一次海上漂泊的感觉”。回来后,大家根据这次体验做了视觉展览。“何其幸福呀,有这样的人生经历,是完全属于个人成长的,时时刻刻能够影响到自己对于世界的认识、设计的深刻想法,非常特别。”

对于AI工具,她的教学态度是“用”,但依旧是辅助。“提高自己的审美、学生的审美和修改技法的能力,帮助他们在未来AI工具普遍使用的时候,还能具备自己无法取代的、作为‘人’的核心价值和能力。”

对于即将上这门课的新生,周老师给出的建议是:“放轻松来体验,用心沉寂其中,多听、多想多行动,不虚此行的找到自己的创作方向。幸运的话,记得建立一个插画世界的自我,修正身心,建立视觉传达设计方向上新的职业路线。”

在《插图设计》课上,学生不只是在学画,而是在经历一次“传统与数字、技艺与想象、临摹与创作”的系统旅程。这门课最大的成果,不是某一张完美的插画,而是让学生发现自己“原来喜欢这个方向”,然后带着这份兴趣,走向下一门课、下一个作品、未来更长的设计之路。

“画画很慢。”周亚男说。但种子发芽,从来也不需要着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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